一树闲谈

因为小众 总是喃喃自语

1.4 性别规训的管控、内化与颠覆 ——重看《男孩别哭》《摇滚芭比》

作者:Riley

长久以来,非异性恋群体在银幕上的形象大多是扭曲病态的反派,或是令人垂怜的受害者,总之,不论正面或消极,这个群体的银幕再现都总是极端的,从未被当成「正常人」看待过。他们不被允许像异性恋角色那样,公开、勇敢地去探索自己的性别认同,或是追求所爱。

本文将讨论两位跨性别角色 ——《男孩别哭》(Boys Don't Cry, 1999)中的女跨男角色布兰登(Hilary Swank 饰演)和《摇滚芭比》(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 2001)中的男跨女角色海德薇格(John Cameron Mitchell 饰演)。前者迫于恐同暴力而终止了跨性别过程,最终甚至被剥夺了生命;后者也因跨性别手术出错,而成为肉体「残缺」的「失败者」,但她最终找到另一条光明之路,成了一名彻底的性别流动者。

本文通过分析外界对两位角色的性别管控性实践(划设出男女二元性别区分,以及「普遍的、连续的」男子气概和女性气质;并要求男女根据各自的行为操守、道德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言行),以及他们对这些性别规训的内化,从而探索异性恋霸权的权力如何作用于身体,以及人们颠覆这种霸权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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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登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新的短发造型

在《男孩别哭》的片头,生为「女儿身」的布兰登就在镜子前修剪头发,将口水当做发胶抹在头发上,将长袜卷成一团塞在裆部,戴上宽边牛仔帽,叼一根香烟,接着眉头紧锁地看着自己的新造型,自恋的神情仿佛将镜中的自己当成了秀色可口的大餐。随后的每一天里,布兰登都必须用绷带缠紧他隆起的胸部,在裆部塞上假阴茎。他来到了从未踏足的秋城(Falls City),将自己的姓和名对调,在新朋友面前自称布兰登而非原名蒂娜,和新朋友们一同打桌球、玩卡车冲浪、违法飙车,以至于大家从未怀疑过他的性别身份。异性恋霸权设置了男女区隔,并分别规定了男女的外表及行为规训。

布兰登不仅深知这种性别规训,还主动将其内化,用男性的性别规范去进行自我管控,严格按照男性外表规范装扮自己,并从事「理应」由男性进行的活动,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进入男性世界。因此,布兰登与异性恋霸权之间的关系是颇为矛盾和复杂的:他的性别认同为男性,不认可异性恋霸权为女性所设置的性别规范,于是他彻底地对女性规范进行反击与颠覆;但他颠覆霸权的方式,是严苛地用男性的性别规训去要求和管控自己。布兰登依然是活在异性恋霸权范式中的角色,所以他才会向自己的表哥辩解:我不是个拉子(I’m not a dy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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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登和同伴 John 迷恋地凝视着舞台上的 Lana

除了外表的自我管控以外,导演皮尔斯(Kimberly Peirce)还利用另一个策略来表现布兰登对男性规范的内化——她让布兰登与两位男性朋友 John(Peter Sarsgaard 饰演)和 Tom(Brendan Sexton 饰演)一同坐在酒吧里,凝视着台上正在唱歌的美丽尤物,「决定性的男性凝视把它的幻想投射到相应风格化的女性形体上…… 她承受观看,迎合并意指着男性的欲望。」[1] 布兰登扮演了主动去看的角色,掩饰了自己「身为女性」的被看性,以宣称他拥有男性的力量和特权。

从布兰登将二元性别的管控性实践作用于自身中,我们能够明显看出性别的操演性。「性别的实在效果是有关性别一致的管控性实践,通过操演(performatively)生产而且强制形成的。…… 它建构了它所意谓的那个身份。在这个意义上,性别一直是一种行动,…… 在性别表达的背后没有性别身份;身份是由被认为是它的结果的那些表达,通过操演所建构的。」[2] 因此,性别身份的可建构性表明了它不稳定、不连续的特点,它是可以被戏仿、模拟、推翻的。这也代表建构出性别身份的异性恋霸权本身也是不稳定的、可推翻的,只不过它一直在使用话语和规训策略,来掩饰自己的不稳定性。

接近影片结尾时,布兰登假扮男性的谎言败露,原本每天和布兰登一起喝酒撸串的 John 与 Tom,立即对其产生敌意。他们将自己视为父权制异性恋霸权的笃信者与捍卫者,认为布兰登的所作所为颠覆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二元性别体系,动摇了父权制文化主导的意识形态,于是,誓死都要维护异性恋霸权体制的两人,残忍地对布兰登实施了惩罚性的强暴,这相当于是对布兰登的「阉割」:剥夺他的「阳具」,使他的性器「恢复」为女性的孔口,企图以此来将他放回「上帝给定之性别」的位置,通过恐同暴力来恢复社会秩序,维持性别身份的界限。福柯把身体描述为社会文化铭刻的一个表面和场所,父权制异性恋霸权所设置的二元性别的身体疆界,就这样强制地作用于每个人的身体表面,其中也包括布兰登的身体。布兰登的身体的男性规训实践就此终止,他的身体被强制「恢复」为「女性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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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在布兰登的行李中发现名为《进退两难 —— 性别认知障碍》的医学册

《摇滚芭比》中的男跨女角色海德薇格最初则是被动走上跨性别之路的。在海德薇格的成长历程中,出现过四个对她性别身份的建构走向造成过重大影响的男性。第一位就是海德薇格的父亲(以及存在于海德薇格童年的日记中,其他几位不具名的男人),他(们)在海德薇格的睡梦中侵犯了她的身体。父亲这种打破异性恋交媾原则(当时海德薇格的「生理性别」还是男性,且不说这种侵犯是恋童罪行)的行为,在小小的海德薇格心中种下疑窦。

少年时期,出落得楚楚动人的海德薇格在柏林墙边的旧弹坑上晒日光浴,被来自美国的 Luther 中士看上了。Luther 作出承诺,只要海德薇格去做变性手术,改为女儿身,他就会带她离开东柏林,去往自由之地。谁也没料到手术竟然出岔子了,海德薇格的阴茎并没有被完全切除,而是剩下了一寸,她的身体从此成了传统意义上「残缺」的身体,既非男性,也非女性,她对此感到愤怒无比。但在日常生活中,她开始将自己装扮为女性,戴上假发、涂抹脂粉、着上短裙,就像布兰登一样,用异性的性别规范去约束和管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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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薇格的女性造型

装扮的结果并没有想象中不如意。海德薇格在女性的外表中找到了自信与力量,她开始组建自己的乐队,将自己的故事写入歌里,鼓起勇气带着自己的乐队巡游世界各地,还找到了新的爱人—— Yitzhak(Miriam Shor 饰演)。Yitzhak 是海德薇格乐队里的伴唱,他羡慕海德薇格在舞台上散发出的光芒,在后台偷偷戴她的假发,企图从女性装扮中获得与海德薇格相同的力量。但海德薇格并不想将这种力量与他人共享,她害怕身边的爱人若是变得更强大,便会离她而去。因此,她在舞台上拔掉 Yitzhak 的话筒线、禁止他戴假发,甚至将他的护照撕碎,彻底剥夺他颠覆二元性别霸权的能动性。

至于海德薇格的另一个爱人 Tommy(Michael Pitt 饰演)爱她的歌曲创作,爱她的智慧果实,却无法接受她「残缺的」的身体,一个无法被归入二元性别范畴的身体。于是,海德薇格终于明白,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能真正接受自己的身体、爱自己身体的人,只有她自己。如果连她自己都继续对这副「残缺」的身躯感到厌恶与愤怒,那她就真的被全世界所抛弃,她的存在也将不会有任何意义。明白这一点之后,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和盔甲,她不再需要假发、脂粉、皮裙,她转变为了 ta,一个彻彻底底的性别流动者,任何身份范畴都无法将 ta 定义。所以,ta 赤裸着那具无性别的身体,走进黑夜中,在黑夜尽头等待着她的,是第二天、第三天、以及往后无数日子中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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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薇格卸下女性的伪装,找到自我 —— 彻底的性别流动者

布兰登和海德薇格对异性的戏仿性操演,让我们看到了人们意图表达的本质或身份都是虚构,是通过身体符号以及其他话语手段制造并维系的。「性别戏仿揭示了性别用以模塑自身的原始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原件的仿品。…… 它是一种生产,却摆出仿品的姿态。这样不断的移置构成了身份的流动性,意味某种可以重新意指以及语境重置(recontextualization)的开放性;戏仿产生的增衍效应使霸权文化以及其批评者,都不能再主张自然化的或本质主义的性别身份。」[3] 于是,当这种脆弱的话语谎言被揭穿,人们才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其实是一具原初的、无性别的身体而已。每个人的性别都是流动的,你可以建构自己的性别,你的性别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风,可以是海,甚至可以不把自己归入任何类别。但在此之前,我们最需要质疑甚至推翻的,就是由父权制异性恋霸权所制造出来的二元性别体系。

References
[1] 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视觉快感和叙事性电影》,译者:范倍、李二仕,收录于《电影理论读本》,主编:杨远樱,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1月。
[2] [3] 朱迪斯·巴特勒 (Judith Butler)《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译者:宋素凤,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1月。需要注意的是,巴特勒口诛笔伐的是异性恋霸权体制,而非笔者所针对的父权制异性恋霸权。

作者简介:
Riley(梁诗蔚),写作者,艺术机构职员,萨塞克斯大学电影研究专业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