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闲谈

因为小众 总是喃喃自语

1.6「酷儿来信 Queer Letters」中的摄影创作 —— Heather Glazzard访谈

作者:Shane

在本期的「流动的性别」中,我采访了艺术家Heather Glazzard,围绕她的摄影项目「Queer Letters 酷儿来信」展开了一些问题的讨论。Heather Glazzard现居英国,她通常称自己为「对性和魅力的不懈探索者 (a constant explorer of sexuality and fascination)」;比起迎合大众思维定式中的「酷儿形象」,Heather更关注酷儿群体本身,并通过图像去给予这个群体表达的机会。「酷儿来信」这个结合了文本与图像的摄影项目,给予了一群找不到合适形象代表的酷儿们一个符合他们的「酷儿美学」,也通过纯粹的肖像摄影,向观众传递了关于亲密感、信任及自我认同的讯息。

Heather Glazzard | 艺术家
@heather_glazzard
https://www.heatherglazzard.com

采访对谈
采访、翻译:Shane

采访者 Shane:以下简称S

被访者 Heather Glazzard:以下简称H

S:请简单介绍你自己和你在摄影上的实践经验。简单来说,是什么使你成为了摄影师呢?

H:我是Heather Glazzard,我已经进行不间断的摄影创作三年了。我曾经与线上杂志如Vice、Notion合作,作品也曾刊登于Vogue意大利版。最近,我为I-D杂志拍摄了一辑照片并即将进行出版。至于我为什么拍照,我想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S:你是如何选择「酷儿来信」这一摄影主题的呢?你创作这个摄影项目的动机是什么?

H:起初,我发现我很擅长拍摄肖像,也很喜欢写作,所以我想做一个可以把我最爱的两件事情结合起来的摄影项目。尽管最开始只是希望向年轻时的自己展现一个新的世界,我做「酷儿来信」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向大众展示比媒体通常呈现出来的酷儿形象更多元的酷儿人群,给予他们一个发声的平台,同时也借此契机和年轻时的我自己进行一场对话。我很想在这个世界上看到这样的东西。

S:在「酷儿信件」中,你选择将图像与文字结合在一起,原因是什么?这种表达方式对于你呈现「酷儿形象」有什么帮助吗?

H:最开始我并没有想太多,我这么做就是因为我希望可以将两件我爱的事情结合在一起,并且和少时的自我对话。这也是为什么我将核心问题设为「你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些什么?」我认为在「酷儿来信」中,图像更像是表达的主要部分,因为文字是被摄者表达他们自我的途径,所以除了图像,在文字上我并没有尝试去控制。此外,在完成拍摄后,我会让被摄者在照片中选择他们认为最能代表他们的一幅。

S:你有没有把自己置入在图像叙事中呢?或者说,你有试图通过「酷儿来信」去讲述自己的故事吗?

H:是的,整个图像叙事都是围绕年轻时的我自己而构建的,并借此寻求我曾希望获得的建议。

S:当看见你的作品时,苏珊·桑塔格的《关于他人的痛苦》浮现在我脑海中;从某种程度上说,「酷儿来信」中的文字部分是痛苦而坚韧的,在此,你可以分享一下关于如何接近你的被摄者,并邀请他们分享自己的个人经历的过程吗?这个过程困难吗?

H:我认为这基于我和被摄者之间都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关系,所以这件事情虽然不简单,但这使得他们拥有一定的安全感,并愿意说出平常不能说的东西。每个人都集聚在一起做着这件事情。

S:除了摄影师与模特这一层关系外,你和被摄者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的关系吗,是怎样的呢?

H:大部分都是朋友、朋友的朋友、我曾约会过的对象,以及我正在拍摄的现任女友。我发现这种创作方式使得我的作品更深刻,因为我和所有被摄者之间都存在着关系,所以我认为亲密感通过图像被传达出来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这也是关于平等,关于通过影像来传递力量,以及做一些对我们 —— 摄影师和被摄者彼此来说 —— 都是正确的事情。最重要的,这一切都是关乎信任。

S:和绝大部分国家与地区不同的是,LGBTQ这个群体已经被英国的主流文化接受了;在此基础上,你如何为酷儿人群找到一个合适的表现形式?为什么你认为还有必要将他们的不同点展示给其他群体?

H:我曾去过波兰,并为一本杂志拍摄了一个类似于「酷儿来信」的摄影项目,这段工作经历使我意识到我们在英国有多幸运。但即便如此,这里仍然像其他所有地方一样存在着骚扰,针对LGBTQIA+人群的仇恨犯罪也在增加。我们需要像大众呈现更多不同类型的酷儿形象,特别是那些非「顺性别白人男性」[1] 的形象。出于这个原因,我的很多工作都是关于性别以及不一致性的 —— 我的目的在于打破关于酷儿的含义、长相的刻板印象。没有彩虹和闪光,只运用诚实、朴素的叙事来叙说简单的愿景:有时候,我们只是想在没有骚扰的情况下逛逛超市。能见度仍然很重要,在英国也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在「酷儿来信」的摄影项目的背后,我希望英国以外的人也能看到并且从中受益。

S:「酷儿来信」的目标受众是谁呢?

H:我们这一个团体、年轻一代以及未受过教育的人。

S:对于「酷儿来信」,你在未来有什么计划吗?

H:我希望做一本书,并与一些地方或组织有所合作,但我需要这方面的支持资金。

采访后记
文:Shane

最开始产生采访Heather Glazzard的想法,源于今年夏天回英国时,恰逢骄傲月,在布莱顿的Jubilee Library看到的「酷儿来信」小型展览;不同于「酷儿来信」参与过的其他展览,我在布莱顿看到的这个,更像是骄傲月的一个辅助性文化输出 —— 输出后的照片未经装裱就贴在了墙上,配合照片的文字也被粗糙得过了胶后就贴在照片的下方。这种作品呈现方式的随意性反而让我对墙上的文字部分的关注度远多于图像:在阅读完其中一些文字后,我真切地产生了不适感,文本中传递出来的情绪十分强烈,以至于我不禁开始思考,在当下已经通过同性婚姻的英国这个大环境下,传达这些(来自已被法律认可的群体的)强烈的个人情感真的有必要吗?「酷儿来信」中对个人故事的展示,会不会干扰到被摄者的生活呢?此外,文本在这个项目中,真的有揭露给观众的必要吗?

可以说,这次的采访其实是我带着批判性的眼光去主动开启的。

但随着和Heather深入的沟通,及对她创作「酷儿来信」动机和背景的调研,我开始理解艺术家为什么选择向外传递这些文本讯息 —— 图像的创作来自于艺术家,而文本来自于被摄者,这某程度上达到了摄影师和被摄者之间的平等,他们共同参与了叙事,也共同向观众传递了面对自我身份认同时候的真情实感。

再者,作为酷儿群体中的一员,Heather主动进入自己的亲密圈,邀请自己熟悉的人们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向外界传达来自酷儿群体本身最朴素的诉求和形象,试图打破媒体塑造的「酷儿美学」—— 遍布彩虹和闪光,并展现出真诚、温柔的酷儿形象。

在采访的过程中,Heather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她不止一次地提到:创作「酷儿来信」最初的动机是为了和年轻时的自我对话。这恰好巧妙地帮助我作为观众更好地去理解她的照片 ——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起源于一个女孩寻求自我肯定的过程,她不断地提醒自己「接受你自己,不要怀疑自己,你没错,你是正常的」,不是吗?说到底,这就是一场关于「自我认同」的战役,一次不断通过行动来提醒自己不是一个人的尝试;而我之所以在最开始阅读文字时产生不适,多半也是因为那种对自我的怀疑我也曾经历过吧?从这个角度上看,「酷儿来信」很好地调动了观众的情绪,使他们沉浸得感受了被摄者的情感。

在采访后,我试图回想在布莱顿看到的这个粗糙的小展览,有了一些新的感受:其他试图向观众传递亲密讯息的艺术作品,在展示的时候是否可以像此次展览学习一下?装裱精美的艺术品悬挂在墙上时,总会让人们产生莫名的距离感,相反的,这样粗糙的黏贴,反倒让人主动打破安全线,去思考图像叙事背后的故事。

References
[1] 顺性别主义(cissexism):用于形容以顺性别观念为标准看待整个世界,并且忽视或贬低非顺性别性别认同者的态度,通常包含偏见和歧视的术语。
http://sjwiki.org/wiki/Cissexism
https://zh.wiktionary.org/wiki/%E9%A0%86%E6%80%A7%E5%88%A5

作者简介:
Shane,一树Arbre艺术空间负责人,威斯敏斯特大学纪实摄影专业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