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闲谈

因为小众 总是喃喃自语

1.7 苟活于银幕密柜中的性别流动者

作者:Riley

上一篇文章通过电影人物分析过「性别规范的管控性实践如何束缚身体」之后,这一篇将会从异性恋霸权的排他性实践(严格设立占主导地位二元性别体系与非二元性别的区隔,以及占霸权地位的异性恋矩阵与非异性恋群体的区隔,利用道德标准和制度政策等,将非二元性别身份与非异性恋群体排挤至社会边缘)出发,分析它是如何在电影银幕上,将处于二元性别体系之外的人群从大众视线中抹黑、抹除,以及这种实践的负面效果。

作为现代最重要的大众媒介之一,电影承担着让那些由于地域局限,或者信息渠道不畅通,而无法近距离接触不同阶级、肤色、性别身份群体的观众的认知功能。可见这些群体的银幕形象的重要性。但在实际的电影实践中,对于绝大多数观众而言,像我这样不愿服从二元性别体系的群体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只有可见才能证明存在。或者「我这类人」偶尔会闪现,只不过是以身体病态或人格扭曲的方式出现。媒介再现与真实意义之间的鸿沟,造成了大量观众对于少数群体的误识。

早在1981年,美国 LGBT 活动家 Vito Russo 就写下了关于电影史,也是关于 LGBT 运动史的一部重要著作——《胶片密柜:美国电影中的同性恋》(The Celluloid Closet, 1981)。该书后被 Rob Epstein 与 Jeffrey Friedman 制作成同名纪录片。Russo 梳理了美国电影史中或公开、或隐晦的同性恋形象:他们要么鲜有出现,要么就以笑料、病态、人格扭曲等负面形象出现,同时必须经过晦涩的编码,似幽灵般存在于影片中,而且他们通常有一个共同的宿命——在影片结尾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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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痴魂》(Suddenly Last Summer, 1959)剧照。塞巴斯蒂安因勾引同性而被「正义的」众人追赶,他的肉体最终被撕扯和吃掉。这一角色在影片中始终没有露过面,他不过是被众人围剿的一个仿若弗兰肯斯坦的身影罢了。就连片尾的演职员表中,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他叫 Julián Ugar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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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 1969)片场照。四处抢劫、无恶不作的两个亡命徒,自杀式地一起冲向了一票警察的枪口,他们最终被打成了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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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克斯》(Spartacus, 1960)片场照。这是影片中被删去的一幕。古罗马贵族将领克拉苏(Laurence Olivier 饰演)命令新奴隶安东尼纳斯(Tony Curtis 饰演)为其侍浴,并以蜗牛和牡蛎等性隐喻向安东尼纳斯暗示自己的双性性欲。就连这种经过隐秘编码的场景都不被允许出现。

Vito Russo 将这些制造同性恋负面形象的罪责归咎于好莱坞——「好莱坞是最大的迷思 [1] 创造者,它为异性恋观众创造了一整套应该如何看待同性恋的公众意见,同时也为同性恋者创造了一整套应该如何看待他们自身的观念。」

异性恋观众或许已对这些负面形象习以为常,并认为他们死于非命是天经地义的。但非异性恋观众不禁会想:难道我们连纯粹的存在都是天理难容的吗?难道我们天生带有原罪,必须通过自我改造和「矫正」才能赎罪吗?难道我们最终注定死于非命吗?这些让人心酸的自我怀疑,正是掌权者们意欲实现的目标之一。

好莱坞生存于资本主义体系中,难免成其喉舌。自电影诞生之日起,占统治地位的基督教势力和原教旨主义者,就不断呼吁政府对电影工业进行干涉。二三十年代,电影人为了避免联邦政府的介入,采取了妥协的行业自律制度,邀请亲好莱坞派的共和党人、基督教长老会的长老 Will H. Hays 制定一部《海斯法典》,与各种反电影势力进行斡旋。《法典》所禁止呈现的内容之一,就是与基督教义不符的、处于二元的异性恋体系之外的角色,他们的性别认同被扣上「性倒错」的帽子。于是,非异性恋群体要么在银幕上被病理化、污名化,要么就被彻底地从银幕中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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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斯法典》执行期间,美国上映的所有影片必须获得「美国电影制片人与发行人协会」的公映许可。类似于中国电影在上映前,必须拿到「龙标」一样。

文化研究和社会学学者 Stuart Hall 在《表征:文化表征与意指实践》[3] 一书中,提醒我们必须注意他者性和排他性的构成,以及刻板的定型化和权力之间的关系。

同为文化研究学者的 Richard Dyer 指出,社会总是根据一种便于捕获和记忆、且往往是预设的特征,把所有人归类到极具概括性的范畴中进行区隔,将多元差异减少到最小程度;这些区隔包括男和女,正常的和变态的,可接受的和禁忌的,自己人和外人(他者),异性恋和非异性恋等。接着,社会将持续对这些范畴中的特征进行夸大、本质化、定型化。Stuart Hall 指出,这种定型化通常出现在权力明显不平衡处,哪个群体占据了霸权地位,谁就掌握了将其意识形态和价值体系合法化、自然化的力量。于是,区隔的工作完成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些跟自己不处于同一个范畴的人排斥、清洗,以保证自己社群文化的「纯粹性」和「稳定性」。这就是德里达笔下的「暴力的等级秩序」所带来的后果。

《海斯法典》已于1968年被电影分级制度取代,美国社会文化的多样性得以呈现。但《海斯法典》在中国有个远房亲戚叫《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它在两年前才刚刚诞生。说是远房亲戚还有点牵强,因为前者是行业自律的产物,后者却是由国务院直属机构所颁布的条例。《通则》规定有同性恋情节的内容,应予以删减或禁播。它将同性恋与乱伦、性变态、性侵犯、性虐待、性暴力并置,认为同性恋情节渲染了淫秽色情和庸俗低级趣味。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已于1975年将同性恋去病化 [2],但四十多年后的此时此地,依然有公权以明文对「非我族类」的群体进行歧视与禁声。国内曾有同性恋社群就《通则》向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和广电总局提出信息公开申请,但2018年10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认定原告的诉讼理由(《通则》涉嫌歧视同性恋)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4]

因此,对于在这种困境之下仍想自由表达和创作的电影工作者而言,对于不论是来自多数群体还是少数群体,都希望在银幕上看到自己被公平客观呈现的观众而言,还需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抗争过程。谁都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但我们总要保持痛感,保持清醒,继续走下去。

References
[1] 迷思:myth,又译神话,源自希腊词汇 muthos,指代权威性的、发生在公众领域里的言说,而非每个人都能进行的闲谈。本词释义摘自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女性与权力:一份宣言》,译者:刘漪,后浪/天津人民出版社,2019年3月。
[2] Drescher, Jack. “Out of DSM: Depathologizing Homosexuality.” Behavioral sciences (Basel, Switzerland) vol. 5,4 565-75. 4 Dec. 2015, doi:10.3390/bs5040565
[3] 斯图尔特·霍尔(Stuart Hall)《表征:文化表征与意指实践》(Representation: 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and Signifying Practices, 1997),译者:徐亮/陆兴华,商务印书馆,2013年7月。
[4] 详见 @同志之声 新浪微博。
https://weibo.com/1664065962/HpMIKxxIV?refer_flag=1001030103_&type=comment#_rnd1563882803776

作者简介:
Riley(梁诗蔚),写作者,艺术机构职员,萨塞克斯大学电影研究专业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