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闲谈

因为小众 总是喃喃自语

2.4 男裤女裙的「正义」规范

作者:钟舒婷
深圳大学艺术评论硕士

男孩和女孩自出生的那一刹那起,抑或在胎儿被确定其性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将要在人类社会上扮演不同的角色:男性阳刚雄健,女性阴柔温婉。在两性分立的秩序中,无形的性别规范与分野涉及体型、举止、声音等方方面面,规范了观念与行为如何支配具体生活,如何给正常的两性设定强制性标准,为人类社会生活编撰了一本详实的行动指南。

服装上的性别差异亦是人类两性社会生活中一项最为显著的区分。这种区分依据文化及历史发展阶段而有所不同,甚至在某些历史时期里出现错位的现象。

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男子穿裙子,女性穿着包裹全身的长袍成为社会既定的守则,男女装的造型差异并非今日男裤女裙般显著。到16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在人文主义思想的影响下,欧洲的男女装沿着中世纪末期的发展路线更加人为地夸张性差,男装用填充物强调和夸张雄健的男性特征,甚至赤裸裸地表现男性的第一性特征;而女装则以紧身胸衣和裙撑来夸张女性外形特征。而且男女装从此开始进入不同的发展轨道:男装在17、18世纪逐渐摆脱装饰过剩的束缚,朝着简洁、朴素、便于行动的机能化方向发展,长裤也从此成为男性的性别符号,而在19世纪以前,女装却一直在紧身裹衣、裙撑、臀垫和拖地长裙的束缚下,不断重复文艺复兴以来形成的传统样式。[1] 和西方束腰相似的一个东方样本 —— 缠足也一度成为中国文人如痴如醉的嗜好。为了满足男人的性喜好,女子通常从尚未发育成熟的四、五岁起开始摧残自己的肢体,以形成「小、瘦、尖、弯、香、软、正」的金莲。即便这些扭曲的癖好可能致残,甚至使人窒息昏厥,但当时的女人们仍趋之若鹜,仅为讨得男人欢心。

自西方男子穿上宽腿长裤以来,裤子几乎成为了男人的象征。虽然随着女权主义和女性解放运动的不断发展,女性的社会地位不断提高,现代女性已经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那本属于男性的裤子,但与之相反,曾穿过裙子的男性,在现实中却对其望而生畏。历史的常识成为当下区分性别的强有力的符号,成为两性间难以逾越的障碍,男性依然在宣称他们对于裤子的「主权」。

在服装越来越趋于中性化的当今世界,裤与裙的传统性别符号意义已经越来越淡薄了。我们常常能看到某女星身着黑西装以「超A」装扮参加各种盛宴,某品牌的服装风格标签为适合女性穿着的「oversize」与「男友风」等……在时装发展史上,男性服装实质上比女性服装更具先锋性,更倾向于引导方向、为人们的审美品味设立一个标准。而女性时装不过是对它的一个反映。[2] 这些没有修身的线条,也不再强调两性身体特征的服装,突出了个体外在性别符号的变化,带来了性别的超越与审美意识上模糊暧昧的意义。女性穿着男装或许是出于偶然或许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社会对其生理性别所定下的规范。大部分古装片中女扮男装的女子角色都是通过金殿夺魁、武场夺冠等情节,以掩盖性别特征的易装挑战封建社会下女性作为男性附属的社会角色,进入女性个性自由的乌托邦世界中。与其说女性的这类装扮打破了传统着装规范,不如说是一种男性化的模仿,是向男性至上的靠拢。女性的身体与装扮往往是以男性视角来审视及要求塑造的。

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无论国别文化,男女两性的不平等是一个广泛的客观存在。在这样一个父权文化下预设着一种男女对立的气质和规范,它给予男性处于优等阶级,女性则处于卑微地位。男性对于女性的政治剥削是个不争的事实,只不过很多人无论男女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剥削的微妙性,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事情本就该如此。在中国乃至许多传统国家的婚姻制度中,娶妻嫁女时男方都需要赠送新娘家一定数额的礼金彩礼,有时候还会因为这样一桩婚前仪式而闹得双方多年感情一瞬崩塌。这样一种约定俗成的程序仿佛把女人当作商品来对待,商品所有者是她们的男性亲属。许多家庭都以女性能生儿子为荣,似乎生的不是婴儿而是不朽的英雄。尽管在人类这样一个庞大的种群下总会有女性体验到无奈的压抑,但依然有人为自己符合当前社会规范下女性道德评价标准而感到满足,并以此继续规范和约束自己的后代。

男权至上的文化通过对女性身体自由的建构逐渐过渡到女人的思想,它的影响已经由显性渗入隐性。在欧美国家绅士文化下,男性对女性彬彬有礼的表现,背后隐喻则更多地将男性置于高高在上的地位,而鲜有人思考为什么女性应该优先,为什么女性应该受到更多的照顾。随着经济的继续发展,男性经常抢先占有多数公共权力和控制的中心,现代技术都更有利于男人,因为妇女被归结为不同于男性的特殊人群,从事着工资低下的底层工作,且经常被拒绝给予男人相同的权利。女性的话语权仍旧处于边缘位置,女权主义仍旧不能翻盘。

我们每个人都住在违建的父权房子里,身上被千千万万杂缠不清的性别丝缕牵引着、束缚着,换言之,我们活在打结的性别关系中,我们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不知从何解套。[3] 是否女性必须在职场等公共场合把自己当成男性,迎合由男性制定的法律及社会规范,她才能获得一席生存之地?

为了要生活,要好好生活,为了能够知晓朝哪个方向前进才会改变我们的社会世界,我们需要规范;但是我们也会受困于规范,有时规范会对我们施加暴力,而为了社会公正,我们必须反对它们…… [4]

References
[1] 李当岐.《男裤女裙——服装的性别符号》[J],装饰,2008(01):12-18.
[2] 安妮·霍兰德.《性别与服饰——现代服装的演变》[M],北京:东方出版社,2000年:第5页
[3] 亚伦·强森.《性別打结——拆除父权违建》[M],台湾:群学出版社,2008年:第5页
[4] 朱迪斯·巴特勒.《消解性别》[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210-211页